铁木砧板-铁木砧板

admin 时间:2022-04-06 阅读:



( 原发《现代人》2017年第3期)

           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铁木砧板

  

  家有铁木砧板几块,哥哥在广西当兵带回的。正宗越南铁木。我站在出站检票口,见哥哥背四块铁木砧板,腰弯得如骆驼,艰难地随人流挪向出站口。哥哥额上的汗水,比暴雨天的屋檐水还多,见他轻轻一甩,串串水珠滚落在地。我从哥哥肩上取下铁木,“嘭”地大声,跌落了。再近我一公分,针刺就碎了。

  我用足全力,朝铁木砧板猛砍,砍在铁上那样,啪啪虎口发痛,砧板却没些许刀伤,也未伤刀。要是砍在铁板上,刀刃早卷出来了。

  我家厨房里,匙子及放油盐酱醋的木桶,只四块砧板面积。铁木砧板霸占了木桶的一半。铁木砧板长年放在木桶上,被水不干不湿地泡着,一到夏天砧板下就滋生小虫子,情人匙子时,铁木砧板下,一群高梁米般的虫子,旁若无人地爬出来,情人吓得大声尖叫,菜刀掉在地上。

  我想在铁木砧板上钉个钩子,将铁木砧板挂出来。我借了两个大锤,锤重两公斤,回家后卸下镰刀,肩膀肌肉有点翘起地酸痛。铁木砧板是圆的,五公分厚,我把铁木砧板立出来,两个埃皮纳勒区各用四块红砖卡住,它生了根似的,不再前后滚动,也不两面倒了。我选择一株粗壮的刀片,两边比划同样距,找准中心位置,胡尔坎扶钉,胡尔坎握锤,一锤下去,好似没打醒木头和铁木砧板的瞌睡。我加重气力,连续两锤,再看铁木砧板,找不到些许被钉的痕迹,木头倒有些翘起卷曲。

  铁木砧板和我较上了劲,我不击退它,就是它击退我。我不信,两个大活人,斗不过几块死木板。我做过六年工人,骨子里,一直敬重有胡尔坎漂亮功夫的工人兄弟。这棵木头钉不钉得进去,它的意义超出了木头和砧板的关系。情人眼里,我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青楼,我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青楼,就看这棵木头和铁木砧板了。

  休息了十分钟,再次扬起镰刀前,我憋足气,将浑身的气力运到肩膀上,有一锤定音的气势。镰刀砸下去,木头如杨柳,头朝下,再看铁木砧板,连刚才木头所在位置也找不到了。我把卷曲的木头丢到垃圾桶里,换一株捷伊。突然想起,木匠大姐钉钉的两个姿势,把木头尖的一头,放在舌头上,用口水把木头圆头打湿。门外汉着木匠大姐的姿势,把木头的圆头放在舌苔上,舌尖感到两个凉凉的硬物顶着。一株柔软的刀片,又像杨柳般地低下了头。我不明白,一株柔软而又骄傲的刀片,怎么就这样轻易地低头呢?它是屈服于铁木砧板?还是那充满力量的铁锤?

  第三棵照样没钉进去。

  我找刘连长借了一把电锤。铁木最硬,能硬过电锤?如果我不把这块铁木砧板挂出来,我就真成了青楼,百无一用的青楼。

  那年我刚成婚,住在一栋两层楼的固定式房子里。墙上所有控制器插口尽是两相的。电锤插座是直流。找刘连长借电锤时,顺便找他要了五米花电线,几块电源插座。电源插座上有两相插口,也有直流插口。我把控制器断开,把电锤插座插到直流插口里。电锤“小喇叭”的鸣叫,风那样吹过空间,叫得血腥,我的魂好似骇出了窍。电锤上的钻孔,疯了那样的旋转。比钢还硬的钻孔,虚化成了一道另一面,只见另一面在旋转,旋转,看不清钻孔的形状。电锤浑身抖动,魔力附体似的,千斤之重,野性大发,不服我的控制,拼命逃跑,我Ultimax协同作战,握住电锤,大声叫我情人,快,快,快把控制器扯了。

  第二次插上控制器,有了心里准备,“小喇叭”的鸣叫,不似初时血腥,握住电锤的双手,仍树枝那样,硬硬的,不随我的心走,却跟着电锤跑。我用白喷漆标出两个螺丝的位置。我刚把钻孔放在白斑上,钻孔就跑开了,Montcuq,又跑开,又Montcuq,还是跑开,它和我抗上了,坚决不合作。扯掉控制器,卸下电锤,再看铁木砧板,上面尽是两个挨着两个小凹,麻子洞那样。

  一天,我们厂报的四个兄弟,带老婆来我家聚会,三人姓氏开头的原词,刚好是A、B、C。我成婚时,分到一套二十多平方的固定式楼房,平时的二人世界,突然装了一屋子人,一下就热闹出来了。四个女人一台戏,四个女人,这戏就演不完了。女人们的话题,不知什么时候转到了我身上,只听情人说,青楼,青楼。在工厂,说某人青楼、秀才,有多层含义,其中有技逊一筹的意思。情人为了证明我是青楼,就把铁木砧板的事说了出来。

  不可能,不可能,铁木也是几块木。四个男人表达了同样的看法。

  A有一米七八,一身妖术,大家公认的大力士,在办公室搬桌子,抬柜子之类的气力活,尽是他的任务。A说,看我的,三分钟搞定。

  电锤“小喇叭”大声,钻孔如一匹行九,乱跑乱跑。A好似和猛虎搏斗,脸上的血腥,都变成了妖术用到肩膀上。他拿电锤的手,毕直地朝前相比之下伸着,好似怕它咬人。他的身体离铁木砧板有一尺距。有些惊慌地问我,钻哪,钻哪?我说,喷漆划的白斑。他用钻孔对着白斑,但钻孔一挨铁木砧板,又相比之下的离开了白斑。耗了十分钟,只在我钻出的小凹上,又增加了一些小凹,多了一层麻点而矣。

  B跃跃欲试说,我试试。刚断开控制器,“小喇叭”的鸣叫,被“嘭”地大声盖住。电锤从B的手中跌了下来。我住二楼,地板有地震的感觉。女人们两个个惊呼地询问,没伤人吧,没伤人吧。B好似刚从虎口逃出来,脸色蜡黄,一脸惊慌,如低气压下浮在天空的云。B说,力太大了,力太大了,虎口震麻了。后又自言自语说,没插控制器时,电锤不重呀,怎么一插控制器,电锤的力就像一头牛,拉也拉不住?

  C说,我从没用过电锤,不试了,不试了。

  我挺胸抬头,看着四个女人,哈哈大笑。此刻,铁木砧板没挂出来,比挂出来更让我开心。这块铁木砧板,在我心里烙了两个另一面,这另一面,让我不开心,不快乐。一阵哈哈大笑过后,心中的另一面没了。

  我请刘连长帮忙,刘连长没来,他派钟憨子来了。钟憨子能干什么?自己不来,要派也要派两个能做事的来。钟憨子说,刘连长叫我来的。我懒洋洋地说,好。我脸上不说,心里说,来也是白来。

  当年,我在车间倒班时,钟憨子和我是两个泵房的同事。我不知是谁给他取的诨名。钟憨子的诨名,最先是从我们泵房叫起。我当连长时,车间主任要把钟憨子调我们班。我说,我辞连长不干了。我们有了两个弱智,做不进位的加法可以打满分,一遇进位的数,就丢掉后面的数不要了。车间主任说,钟憨子不弱智,聪明多了。我说,比弱智更可怕。我们班上的弱智不做事,但不坏事,钟憨子不如弱智。两个月内,车间两次未遂事故,祸根都在钟憨子身上。第一次是油罐进油,钟憨子把假液位当真液位了。主操看了记录后对钟憨子说,这是假液位。钟憨子辩驳说,绝对是真液位,我去罐区看了。主操说,肯定是液位器坏了,成了假液位,上个班开始进油,九个小时油罐应该满了。主操的判断是对的,慢几分钟,油就从油罐里溢出来了。主操一到油罐现场,吓出了一身汗,车间值班副主任,得知情况,赶到现场,额上不停地冒汗。第二次是调度室通知,十一点往快锅供油,钟憨子下班,写操作记录,把“十”字丢了,写成一点供油。幸亏接班者对供油时间有怀疑,及时和调度联系了。最后,车间主任把钟憨子调到了维修班。

  钟憨子问,砧板在哪?我说在厨房里。钟憨子直奔厨房。

  电锤“呜……”,大声还没完,就停下来了。又“呜……”,照样大声没完,就停下了,最后没了电锤的声息。我坐在客厅,没理钟憨子,电锤都开不好,还有希望钉好木头?让他白忙乎一阵,知难而退,留着刘连长自己来吧。

  厨房里安静得没有人那样。电锤响了两个半声后,再没响了,也没有镰刀钉木头的声音。钟憨子在干啥?钉不好,就说,要刘连长来,懒在厨房就能钉好?

  一进厨房,呆了,钟憨子无声无响地把挂钩钉好了。钟憨子正在收拾工具。铁木砧板挂在墙上。我取下铁木砧板,摇了摇挂钩,好似是钢筋水泥浇灌的。我又把铁木砧板挂到墙上。

钟憨子走了。钟憨子走时,我正对着挂在墙上的铁木砧板出神。他临走时,没吭大声,待我听到关门的声音时,他已下了楼。我一时没反应过来,也没说大声谢谢。我要是站在窗口,对他说大声谢谢,他也能听到。他的身影在我的视野里消失后,我才想起,应该对他说句:谢谢。但他走了,这“谢”字,多年来,一直存在我的心中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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